牛背山

为了拍摄星空与银河，二〇一六年五月，我与两位好友带着全套摄影器材，从成都出发，前往四川牛背山。对风光摄影人而言，牛背山并不陌生。站在山顶，可以远眺贡嘎群峰，也有机会遇见云海、日照金山与星空。我们来到矿区，还没上山，便先被车费吓了一跳。

一、六百元的上山路

当时，上山只能乘坐当地人的车。短短几公里，单程收费两百元。我们三个人，上下山合计六百元。坐进车里时，窗外天色阴沉，还飘起了细雨。我心里不免嘀咕：几公里路，竟然收得这么贵。

车子开动以后，我很快就不再抱怨。

那是一条昔日开采铁矿留下的旧路。与其说是路，不如说是一段遍布泥浆、巨石与深坑的山径。车子一路剧烈颠簸，人坐在里面，被震得东歪西倒，五脏六腑仿佛也跟着翻腾。

直到那时我才明白，这两百元不只是车费，也是司机冒险走过这段山路的代价。

随着海拔逐渐升高，车子穿过厚厚的云层。山下还在下雨，云层之上却忽然露出蓝天。阳光落在山脊上，刚才一路的阴沉与颠簸，也在那一刻被抛在身后。

二、泥地、帐篷与山顶的一顿饭

真正踏上山顶以后，我们很快又回到现实。

当年的牛背山尚未开发。山顶没有完善的观景台，也没有酒店，只有五六顶临时搭建的帐篷，零散立在泥地之间，原本大概供山上工人歇脚过夜。

地面到处都是烂泥，走路要格外小心。幸好我们事先联系了山上的老板，司机在对方接应下，把我们送到其中一顶帐篷。

天色尚未完全暗下来，我们原本打算带着器材出去察看拍摄地点。没想到相机还没取出，天气便再次转坏。刚才短暂露面的蓝天很快消失，浓雾重新漫过山顶，能见度只剩几米。

我们只好回到帐篷里等候。

山上的夜晚十分寒冷，风不断从帐篷的缝隙灌进来。一路奔波，加上天气迟迟没有好转，心中难免失望。

入夜后，老板娘为我们煮了一顿简单的晚饭。没有特别的菜色，不过是寻常的家常饭。也许是真的饿了，也许是在寒风与浓雾中待了太久，那一口热饭吃进嘴里，竟然格外温暖。

饭后，我们仍不愿放弃拍摄银河的机会，继续观察外面的天气。

风光摄影就是如此。能做的准备都做了，云何时散，星空是否出现，却不由人。我们一直守到半夜，浓雾依然笼罩山顶，完全没有退去的迹象。

「谋事在人，成事在天」

最后，我们只得放弃当晚的星空拍摄，各自躺下，听着帐篷外的风声入睡。

三、沉默的早餐

第二天清晨四点，我们便起床了。

掀开帐篷门帘，浓雾虽然稍微淡了一些，偶尔也能看见一小片天空，但寒风仍夹着雾气越过山顶。我们原本希望拍摄贡嘎群峰的日照金山，可眼前天气反复，气温又低，风刮在脸上阵阵刺痛。

希望随着一次次涌来的浓雾，慢慢消退。

大家心里大概都想着同一件事：若雾再不散，这一趟恐怕只能空手而归。

等着等着，天色渐渐亮了。

老板娘正在厨房准备早餐。我们三个人围坐在桌旁，谁也没有说话，只听见灶边传来炒菜声，碗碟轻碰声，以及偶尔帐篷外传来的风声。

就在我们商量下一步要怎么走时，帐篷外忽然有人大声喊道：

「佛光出来了！快出来看！快出来看！」

听见「佛光」两个字，我们立刻从桌旁站起来，先前的失望与疲惫，顿时全被抛到脑后。

四、三十秒

我大概是第一个冲出帐篷的人。

多年拍摄风光养成的习惯，让我在等候期间也没有把器材完全收好。相机、镜头和三脚架一直放在随手可取之处。听见喊声，我扛起三脚架便往外跑，顺着山上一位工作人员所指的方向，赶到悬崖边。

来到崖边，我朝云海望去，一时说不出话来。

我以前在峨眉山也曾见过佛光，但远不如这次完整。云海之上，一圈完整清晰的七彩光环浮现眼前。太阳从身后照来，我的影子正好落在光环中央。

那一刻，我几乎不敢相信眼前所见。

不过，摄影人的反应往往很直接——先拍下来再说。如此难得的景象，谁也不知道它会在何时消失。

我立即架稳三脚架，开机、对焦、测光，再调整光圈与快门。整个过程来不及细想，只能凭多年拍摄养成的习惯完成。

大约三十秒后，我按下快门。

直到听见快门声，我才稍微松了一口气。无论佛光下一刻是否消失，至少这一刻，已经被我留在相机里。

五、佛光中的自己

我独自拍了一两分钟，两位朋友才气喘吁吁地赶到。他们也连忙架起相机，开始拍摄。

出乎意料，佛光并没有很快散去。它一直停留在云海之上，让我们有足够时间变换构图，尝试横幅、竖幅，也更换不同焦段。

拍到满意以后，大家才真正放松下来。

这时，我们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。即使两个人并肩站在一起，各自望向佛光中央，看到的也只有自己的影子。

我看见自己，站在身旁的朋友看见的也是他自己。我们明明站在同一个地方，却谁也看不见对方在光环中的身影。

发现这一点，我们顿时玩心大起，轮流摆出各种姿势，想看看光环中的影子会有什么变化。奇怪的是，无论怎样移动，每个人眼中始终只有自己。我们就这样玩了好一阵，乐在其中。

随着太阳逐渐升高，佛光终于慢慢淡去。

我们带着相机回到帐篷。经历了一夜寒冷、失望与疲惫，此刻似乎都已不再重要。我心情大好，走到老板娘的灶台旁，亲手为大家煎了几个鸡蛋，算是庆祝这份意外之喜。

在那座海拔三千多米、四处漏风的帐篷里，我们围坐在一起，吃着刚煎好的热鸡蛋。

直到今天，我依然觉得，那是我吃过最香的一次煎蛋。

风光摄影往往如此。走过远路，经历寒风、泥泞与漫长等待，最后仍未必拍得到一张照片。可是，一旦真正遇见，哪怕只有短短一分钟，也足以让我记上一生。